【鲁迅文集·散文集·野草】复仇

2019-08-11 00:21:08 标题分类:经典散文 关键词:散文集蚕 阅读:210


  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前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②更其密的血管里奔腾,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迷惑、煽惑、牵引,冒死企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欣。

  但借使用一柄尖利的芒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绵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全部温热间接灌溉杀害者;其次,则赐与酷寒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道茫然,获得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欣;而其本身,则永久沉醉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欣中。

  如此,以是,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芒刃,对峙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害……

  路人们从四周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③。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但是从四周奔来,并且冒死地伸长脖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害。他们曾经预觉着过后的本身的舌上的汗或血的美味。

  但是他们俩对峙着,在宽敞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芒刃,但是也不拥抱,也不杀害,并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如此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材,已将枯槁,但是毫不见有拥抱或杀害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本身的心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他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枯燥,脖子也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渐渐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宽敞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芒刃,枯槁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目光,赏鉴这路人们的枯槁、无血的大戮,而永久沉醉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欣中。

  一九二四年十仲春二旬日


  【注释】

  ① 本篇最后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因为憎恨社会上观看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又在一九三四年蒲月十六日致郑振铎信中说:“不动笔固然最好。我在《野草》中,曾记一男一女,持刀对峙旷野中,无聊人竞随而往,认为必有事件,慰其无聊,而二人从此毫无行动,以致无聊人仍然无聊,至于老死,题曰《复仇》,亦是此意。但此亦不过愤激之谈,该二人或相爱,或相杀,还是照所欲而行的为是。”

  ② 槐蚕:一种生长在槐树上的娥类的幼虫。

  ③ 鲞头:即鱼头;江浙等地俗称干鱼、腊鱼为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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