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样写《春蚕》

2019-08-11 00:21:08 标题分类:经典散文 关键词:散文集蚕 阅读:197

《青年常识》的主持人写信给我,希望我写一点所谓创作经验,并出了一个题目:“我怎样写《春蚕》”。老实说,在甚么创作经验一类的题目上,如果我另有甚么值得记下来的,那就早已写过了,除此而外,委实别无新的经验。可是《青年常识》既然叫到了我,看来是不可以交白卷的了。一时之间本身也想不出其它题目,那就来谈谈“我怎样写《春蚕》”罢。
我不敢冒充是农家郎。从我能所会说的时候起,见闻范围确也相当庞杂,但从没在乡村糊口过。我幼时的大家庭是在一个十万生齿的大镇(据一九三五年庐氏新修镇志),我家(自曾祖以来)其实不务农,也不是田主,我幼年所见的乡下人不出以下二类:家中的仆人(女的占多数)以及“丫姑爷”。我家有几代的“丫姑爷”常来走动,直到我们的大家庭了结。童年期间,一年有一度,我可以到乡下去一趟:这就是明朗上坟。老实说,我那时其实不喜好乡下:我觉得乡下全部的,镇上都有,——镇上市街以外就有稻田和桑地,有河有塘;而镇上全部的,例如各种新奇的洋货,当中包孕留声机和西洋镜,乃至走江湖的各样杂耍,乡下却都没有,乡下确比镇上单调很多了。
我的母亲也是镇上长大的,她对于乡村糊口的情形也不会比幼小的我晓得得多些,她也不大讲乡村的情形。常和我家来往的亲戚世交也没有来自乡村的,固然也不会讲到乡村了。我幼年的环境就是如此与乡村无缘的。十五岁以后,我离开故乡,进中学,二十以后,为了职业之故,长住上海,那天然和农村更加离开得远了。
这些糊口情况上的限定,使我不敢写乡村,而只敢尝尝写《春蚕》,——这只是太湖流域乡村糊口的一部分,只是乡村中一个季候。而为甚么竟敢写《春蚕》呢?亦自有故。
童年期间我的大家庭中的脚色(我的尊长),只要一名是和乡村有血缘关系的,就是我的祖母。她是田主的女儿。祖母常常讲起她出阁之前的一个笑话:那时她家有个甚么人故世了,我家送了礼去,礼单上有一项是“楮一千担”,照我们镇上的风俗,“楮”是冥纸一类的东西,普通以十担为单元,约如一包洋火的巨细,“一千担”者亦不过一百包洋火那么巨细一堆而已。但祖母的故乡(离我故乡约五十里)没有这风俗,以是那时她家的管家一看礼单上有一千担楮,就叫道:“那倒要多喊几个长工去搬呢!”祖母是喜好讲这笑话的。当她向我讲这笑话时,她外家的侄儿们(我的表叔们)尽管有很多位早已到日本学法政去了,其“洋气之足”实远过于我家,可是留在祖母影象中的,仍然是平静军之前的乡村风光。
而对于养蚕,她尤其有兴趣。当我童年之时,接连有两三年,祖母自圈养蚕,只不过十来斤“出火”而已,固然是玩玩的性子;但因家里人都不在行,到底也临时找专门女工来帮手。
我对于养蚕的常识就是从那里来的。我们家对于蚕特别有好感。我的母亲也喜好养蚕玩儿,大概因为母亲的外祖父家是丝商,女人们也常以养蚕为一消遣,母亲是从小视惯了的来由。直到以后我们住在上海了,母亲还象作实验似的每一年养百把条蚕,而我的小孩们则在卷烟盒内养十几条蚕,居然每条都作了趼子。
养蚕离不了桑叶,我对于桑的常识却由来已久。上面说过,我的故乡尽管是十万生齿的大镇,可是市街以外就有桑地。我幼年在故乡进高等小学,那高等小学的围墙外就有一片桑林;我到外祖父家去,就必需走过一段两旁满是桑林的街道。每一年蚕季,在我们镇上就有“叶市”;这是一种谋就手场,多头空头,跟做公债相差无几。而我家的亲戚世交有很多人是“叶市”的要角。一年一度的紧急悲乐,我是耳濡目染的。
这类操纵桑叶价钱,搜刮农民的“叶市”,到我写《春蚕》的时候,仍然存在;可是另外一种新的东西却早又发生并且业已过了全盛期间,正跟着“厂经”(机器缫的细丝)外销之式微而走上了下坡路——这就是茧行。以我所知,在浙江嘉湖一带的茧行是有构造的:它们成为多少集团,每团体有其权势范围(呈准官署,二十里内不得有新茧行开设),而这些团体又订有互相协议,操纵茧价,一致行动。茧行是搜刮农民的第二关,因为这它本钱薄弱,构造精密,比“叶市”更恐怖些。我认识很多干“茧行”的,当中也有多少是亲戚素交。这一方面的常识的获得,就导致了我写《春蚕》的意义。
至于故事本身,平淡无奇:那时浙江一带以养蚕为次要生产的乡村,差未几十家里有九家是同一运气的。
太湖地区(大概扬子江三角洲)的乡村文化水准相当高。
文盲的数目,固然还是很多的。但即使是一个文盲,他的眼界却对照坦荡,轻易接管新的事物。通常的看法总认为这一带的农民对照懒,爱惬意,而人天性柔弱。但我的看法却不然。蚕忙、农忙的期间,水旱年景,这一带农民的战役精神和构造力,谁看了能不佩服?(我写过一篇“速写”,讲到他们怎样有构造地和旱魃斗争的,这美满是究竟)。抗战初年,上海报上登过一段小消息,讲到北方某地农民看到了一个日本俘虏就大为惊异,说:“本来鬼子的面目和我们的如出一辙!”可是在我们故乡一带的农民们便不会发生如此的惊异。
他们早就熟知“东瀛人”(不叫鬼子了)是多么样的面目,多么样的人。一九三○年顷,这一带的农民活动曾经有过一个期间的高xdx潮。农民的觉悟性已起可惊人。固然,在军阀部队“吃粮”的,很少这一带的农民,历来认为他们“天性柔弱”的成见,大概由此形成。可是,基本的原因还是在于这一带的工业能接收他们。究竟早已证实,为了本身的好处,他们可以斗争,并且斗争得很是坚韧的。
这是我对于我们故乡一带农民的看法。根据这一明白,我写出了《春蚕》中那些脚色的性情。
天然,在描写那些脚色的个性期间感化的,也另有我对照熟悉的多少个别农民。上面说过,我未曾在乡村糊口过,我所按近的农民只是常来我家的一些“乡亲”,包孕了几代的“丫姑爷”;但因为“丫姑爷”,他们倒不把我当作外人,我能聆听他们坦白直率地诉说本身的痛苦,乃至还能听到他们对于我所抱的理想的质疑和反应,一句话,我能看到他们的内心,并从他们口里晓得了乡村中一般农民的所思所感与所痛。
总结起来讲,《春蚕》构想的历程约莫是如此的:先是看到了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犯以及海内政治的混乱形成了那时的乡村停业,而在这中央的浙江蚕丝业的停业和以育蚕为主要生产的农民的贫困,则又有其非凡原因,——就是中国“厂”经在纽约和里昂受了日本丝的克制而陷于停业,(日本丝的外销是受本国当局扶直补助的,中国丝不但没有遭到扶直补助,且受苛杂捐税之困)丝厂主和茧商(二者是一体的)为要苟延残喘便更加搜刮蚕农,认为补偿,事实上,在春蚕上簇的时候,茧商们的托拉斯构造曾经定下了茧价,必定了蚕农的赔本,而在中央又有“叶行”(它和茧行也常常是一体)操纵叶价,加重搜刮,结果是春蚕愈熟,蚕农愈困顿。
从这一认识动身,算是《春蚕》的主题曾经有了,其次就是处理人物,构造故事。
我写小说,大都是如此一个构想的历程。我晓得如此的法子有益亦有弊,不过风俗已整天然,到现在还是如此。
《青年常识》既然出了这个题目,我就拉拉杂杂写完交了卷。这大概可以作为一种参考,但不敢说这就是正当的唯一的秘诀。生活经验的限定,使我不能不如此在构想历程中老是先从一个社会科学的命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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